三祭山河。

宁立而死,不肯跪生。

【物理中心】穷途末路。(上篇)

Nothing lasts forever.

万物皆有终。

I just walk my way.

我仅是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如果你抵达了自己所能到达的边境,从那之后,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万物始于尘埃,最终又回归原点。熵增的最后,是什么?”
“物理,我期待着你的回答。”
话末,化学的面容逐渐模糊,只能接收到他隐隐勾起的嘴角所传递的信息。然后,周围的景色如同降至零点的水一般,凝固,再凝固,流动的色彩呆滞下来,粗糙的质感再也无法带来那流线样的生命之美。一如约定俗成,滞涩的流线,倏忽静止。八十迈狂热驰骋在高速之中汽车的一脚刹车;标准大气压下盛着九十九度水的容器下方炙热火焰中又被扔进一根干柴。顷刻间的撞击,狂躁,沸腾,静止。视线所能抵达之处的景物,开始以愈来愈快的速度向后散去,频度之快,直逼那个极限。
——是那个极限。可以打破空间维度的极限,可以超脱万物的极限,可以在当日启程却于前夜抵达的极限。
物理闭上双眼,感受着两侧猎猎的风。就算是物理,在这高速变换的环境下也有会眼前昏花的不适。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臆想空间,位于自然科学的边境,完完全全由他一人筑造且只由他来承受的臆想空间。犹如悬崖边上的一粒尘埃,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不可测的未知。
他以笑容回应化学。化学,你对我的笑容,大约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幸得一见罢。
“最让我佩服的是,你无时无刻不有的坦然。更不如说,自信?”洁白的实验服在风中飘舞,套在实验服里边的,是一如既往的白西装,蓝领带。化学迎着风从物理后方缓缓走上前。
“小化学你这话可算说对了。”物理并不回头。“这是我,作为自然科学之首,作为万物之理,独有的自信。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体会不到……正如这个臆想空间,只允许一人承担吗。
“宇宙中的速度之最,却也逃不过承载着地球之重的花生仁。万物之理,我很好奇,你是否能逃过,前方是万丈深渊的边境。”
“刚夸过你,下一句就扯淡开了。假如我逃不过,你认为你还会在吗?”
“不会。”化学回答的干脆利落。身处这个空间,却依旧平静的波澜不起。“如果你不在了,那么我也会死。”
这是作为附属学科,我生来的命运。

周遭景色不断向后扩散,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被一片黑暗笼罩。黑暗不断变大,侵蚀整个世界。直到黑暗弥漫在每一处角落,物理才扭头看了化学一眼。随即重新转过头,向前方走去。
物理一直往前走,他看见黑暗逐渐爬上自己的身体,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被撕裂,撕裂成碎片,再化成更小的碎片,最后成为灰烬,四处飘散。
他一直看着,不发一语。
整个世界都属于黑暗了,沉默着,寂寥着,物理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哪里。他只看着黑暗,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悬崖边的尘埃,看着前方未知的深渊。深渊是从无人涉足过的,深渊是从无人尝试涉足过的,人们都说,深渊下面是未知,未知是最深的恐惧,是最可怕的危险,没有人敢去接近,没有。这时,尘埃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怕想法。
我想要一阵风来啊!
我想要能将我向前推一步的风啊!

物理感觉到,真的有一股风,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温凉,柔软,久久缠绵,却形同桎梏。
有什么东西摸索在他的耳畔,像是在低喃什么。
“Nothing lasts forever...”
“You just need to walk your way.”
……快醒来,快醒来。不要再沉溺,不要再恐惧,你终究要抵达这条边境的。
物理听着这声音,只觉一阵头痛与眩晕。视网膜上的成像逐渐模糊,逐渐明亮,再逐渐清晰。
他有种感觉,自己被撕裂成碎片的身体又重新组合为一个整体。严丝合缝,巧妙绝伦,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那回事一样。
视觉缓慢地恢复正常,首先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空白。——空白天花板,除了四角因湿闷生出的点点霉菌。
紧接着受到刺激的是听觉。不知是厨房还是哪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制冷空调嗡嗡地转着,电冰箱下层冷藏室的门没关严,由冰熔化而来的水流了一地。
物理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冰箱门重重一脚,可怜的冰箱受力过重几乎移了位,而物理却似乎毫无被反作用力影响到,阔步走进厨房的同时从厨房门口的地板上拾起工具,干净利落地拆了漏水的水龙头,咣当一声扔在一旁。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将脱口而出呼唤化学的名字。想立即告诉自己的“同居人”,自己刚刚解决了住所里恼人的两项麻烦。可就在他将脱口而出之前,他突然想起来。
这里并没有化学。是的,不止化学,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坏掉的水龙头,忘了关严的冰箱门,嗡嗡转动的冷气机……和作为自然科学之首的万物之理。
“化学……”物理目光涣散,直愣愣地对着地面,似乎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潜意识举动,他还是煽动嘴唇,发出嘶哑低沉又死板不堪的音节。
大约过了足够让一束光反复经过物理身边上千余次的短暂时间,物理猛然起身,走进洗手间把这个暂未损坏的水龙头拧至再也无法拧动为止,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撞击出白色的水花,并飞溅上物理前胸,浸湿一片。他飞快地捧了几把水往脸上泼,泼的黑色T恤衫湿淋淋地贴在了身上,深蓝色的短发不住往下淌水。水滴从额头滑下,流经他深邃的眼眸——物理的眼瞳如同几十光年之外的宇宙,浩瀚、神秘、且蕴含着无数未知。
那是城市夜晚的灯火仍然阑珊的年代,小化学粘在物理身边。当物理伏案用繁稠的数学公式计算时,化学安静地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凝视物理的侧脸。物理认真时候目光凛冽,且五官俊朗,令人不由联想,是否他是高踞圣坛,统治世界万物的王。
而物理却毫无原因地突然抬头,化学来不及回神,撞上了物理投来的,温柔而疲惫的目光。一时间化学几乎窒息。
“……物理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
“……和宇宙一样,是深邃的蓝色呢。感觉就像,更远更深处,隐藏着什么,闪烁着什么。”
物理笑起来摸了摸化学银色的发丝,“知道吗,宇宙之中,能够探清万物本质的,只有你我。所以,再穷途末路的边境,也一定要抵达。因为深渊里隐藏着什么闪烁着什么,所以即使是深渊,也要跳下去。”
“我不明白。”
“小化学,作为你的哥哥,我是自然科学之首的万物之理。世间万物,莫敢不守此‘理’。但是没有人能保证这个世界真的完全如你我所见。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存在毫无道理事物的穷途末路。你同样也会。”
“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那就让它到来,试试吧。”物理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这是化学第一次听到物理说这样的话,今后关于此话题的交谈也甚少。只是每当物理谈及这件事,化学总会发誓般地斩钉截铁。
“我,相化之学。身为自然科学之一与物理的附属学科,如果走到自然科学的边境,穷途末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与它相战。”
这样的誓言,化学不记得自己发过几回。唯一记得的是最后一次,自己满是嘲讽而轻狂地笑着。“物理,你难道以为,我会甘心一辈子只作为附属学科吗?从今往后,我,相化之学,作为一门中心学科,与你万物之理在自然科学齐名。”
……
物理把水龙头拧回原来的位置,水流戛然而止,半道中断。有关化学的回忆也跟着被横刀而斩。
这是物理不断将这些琐事日复一日进行的第三年,是他从众人视线中被彻底抹去的第三年,也是他和化学断了联系的第三年。三年里,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是的,什么都没做,完全没有。他只有坏掉的水龙头,忘了关严的冰箱门,嗡嗡转动的冷气机。三年来,他不知道是自己这个生命机体又熵增了三年,还是同样的一天被裁剪成幻灯片重复播放了三百六十五乘三次,更或者,故事中光明的主角打一开始就不是他,他只是三年前这栋房屋的外来客,硬生生地挤入并打乱了房屋中各物品的生活,在它们眼中,他或许比侵略者更为不齿。
他重新回到厨房,拿出75%的酒精,开始处理右手上的伤口。浓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物理一阵恍惚,曾经化学那件永远洁白的实验服和纤长的手指上,隐隐约约沾着酒精的馥郁。而除了化学,身上会时不时带上这令人沉醉其中的气味的,还有一个人。

“生物你什么时候能讲究点不要总是把奇奇怪怪的恶心东西往冰箱里塞还带坏我家化学总是跟你一道敢情你俩联手就是毁灭厨房的存在吗!”
“哦?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化学是你家的。这是公用冰箱公用厨房,我只占了属于我的位置,您能别成天嚷嚷了吗?”

当一个人与外界完全停止交流的时候,总会毫无意识,身不由己地常常回想,那个在自己原已形成的认知中横添一笔的人,且笔划深重,支离破碎。
而对于物理来说,这个能让他三年未见仍能清晰忆起,且重视程度仅排在一手带大的化学之后的人,自然曾经画过刻骨铭心的一笔。
“我说物理,你成天研究万物道理的,有没有曾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万物,组合在一起是一个人之后的样子?”
“……呃,我希望是个漂亮小妞……哎我错了我错了收回你的骨刀我认真回答还不成吗!所以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能认为你了解熵增,也知道人体其实如同一项缓慢进行的熵增工程,且具有熵减性,可以吗?”
“废话我怎么可能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继续说。”
“最近我总是在想,如果把这个世界看做人体的话,它也是在不断熵增的。从有序走向无序,从整齐走向混乱,从有到无。这个世界,最终会什么都没有,混乱不堪,陷入穷途末路之中。”
“可是你也说了人体具有熵减性。”
“这正是我打出这个比喻的关键。”生物的表情凝重几分,甚至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起来。“在古代农耕社会,这个世界一直处于缓慢前进状态,各种自然灾害人类无力抵挡,所有文明随时有可能毁于一旦。直到欧洲文艺复兴和近代科学革命之后,世界开始迅猛发展,人类的文明程度直线上升。但是,这仅仅是站在你和化学,以及那些毫不付出就能享受高科技带来便利的人们的角度上。如果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正在灭亡。”
“地球上的资源匮乏的不成样子,且在不断地恶化,甚至有些在十年之内就会被消耗殆尽。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一天,地球的资源无法供应人类发展工业的需求,所有的高科技无法运作,再尖端的技术也无法实施。人类被迫废除一切科技,重新回到远古的农耕社会……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要我说,这根本不是从有到无的熵增。”物理音调低沉,语速也可以慢了下来。“而是,周而复始。”
“在你刚才所讲的基础上,人类倒退回农耕社会,并持续倒退。可是倒退的是物质,而不是思想。人类依旧掌握着万物的规律,依旧知道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于是,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远古’社会的人类,恰恰是对自然科学掌握最多的人类。如果按照这样,那么远古时期一些现在仍未探究透彻的古老文明从何而来,也就有了解释。即人类对自然的探究,不是渐渐从未知走向已知,而是在特定的初始条件下,从已知走向遗忘,再渐渐走回来。周而复始。举例来说,就像爱奥尼亚科学,它尽力揭示基本规律以解释自然现象,但岁月更迭,爱奥尼亚科学中的许多都被希望,只能重新发现或发明,甚至不止一次。”
“是这个意思。”生物说。
“但是这样推理……很多东西依旧解释不通。”
“我又没有说这是准确的结论。”生物笑了笑,“当个玩笑,只说给你听了。估计你感兴趣研究这些。”
“……哦。谢谢你给我讲这些。”物理突然起身离去,生物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目送物理远去的身影。
……
“生物,时隔三年,我依然感激着你那天的话。”物理把酒精倒在棉花上,“今天我能筑造这个只属于我一人的‘世界’,你的作用之大,大约可以用给了我第一块砖来形容。”
始于尘埃,终于尘埃。不管在宇宙开端物质安排如何,随着时间推移,它终究会演化成前方是穷途末路的世界。
可是你甘心吗。物理每次向自己问出这句话,总是顺带上一个嘲讽般的笑容。
自然定律确定一个系统如何在时间中演化,然而若无特定的初始条件,演化就不能被指定。这初始条件,又是什么?
就像万丈悬崖边的一粒尘埃,一阵风来,就能跌入万劫不复的黑暗。可是前提条件是,有悬崖,有尘埃啊。

TBC.

(开头引用《Black Rail》歌词)
最后是作者的一些唠叨,不嫌麻烦的话就来看一下吧。
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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