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祭山河。

宁立而死,不肯跪生。

【日本两京】断酒。

「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醒来了吗。”

他听见少年的声音,低沉温柔。犹如漫天飞雪的冬日,屋内架起的红泥小火炉。

“醒来了吗。”

像是确定般地重复二次。

他睁开眼睛,目光正好对上少年墨色的眸子,明媚温暖。那眸子真漂亮,令人移不开视线,只一看,就烙在了心底——只要心脏还在,就忘不掉,不会消失。

他迟缓片刻,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支吾的“唔嗯”。

“醒来的话,就走吧。”少年站起身,阳光从发梢倾泻而下,闪闪发光。仿佛是少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去哪?”没有片刻考虑,他不由分说地跟着少年站了起来。

“去做你正在做的事情。”

“我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他伸出一只手半掩在眼前,抬起头透过指间的缝隙仰望天空,阳光如同沙子一般穿过指缝漏在他脸上。

“哦,我知道了,我在等一个人。”他放下手,转头注视少年。

少年的黑色西装暴露在阳光之下,吸满了热量,看起来却是更加温暖,而不灼热。

“那接着去等吧。”

“可是我或许等不到。”他的目光突然之间黯淡下来,黑漆漆的双眸分外空洞。日光灿烂刺眼,明媚夺目,却不能帮助他失神的目光,重新明亮一丝一毫。

“……”

“我继续去等那个人的话,你要离开了吗?”

“不,在你等到他之前,我可以陪着你。”

“谢谢。”没有询问少年为何如此做的任何原因,他不假思索地道谢,默许。

落满黄叶的大道上,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得枯叶碎裂时沙哑的声响。枯叶是不会死的,它被碾压,被撕碎,被践踏。承受了诸多苦难之后的它深埋进泥土,来年春至,那方土壤,或许会新添一朵美丽的花。任何事物,其实都是不会死的,它们只是从一种形态,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从自己,变成了他人。

会死掉的事物,自当是承不住孑然一身时心死难磨的煎熬,然后没能等下去。心死之后,连等待自己也变得如此难以忍受和不堪重负。

他突然停住脚步,径直走向一棵银杏树,踮起脚尖摘下金黄的银杏叶,放在手心。一片接着一片。

少年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去走向他。“看起来你很喜欢银杏。”

“是我在等的那个人,他喜欢银杏。”他解释道。

“哦。”少年低头,用一只鞋尖踢拉着脚下由千千百百残缺不全的叶子组成的的落叶堆,沉默不语。

他把摘下来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尽可能平展地塞进牛仔裤的口袋,朝着少年挥了一下手,以示可以继续前行。

少年几次想要启唇又犹豫地紧抿,面露难色,似乎在迟疑什么。艰难的挣扎良久,最后终于张口,道出不想道出的话,“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来那个人吗?树叶很快就会枯烂的。说不定他根本见不到。”少年不确定这样的话会不会伤害到他,但有种莫名的冲动,要去喊醒这个看起来并不清醒的人。

“还没看出来你年纪不大,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我只是好心提醒,没有强迫你接受。”

“如果他见不到的话……”他沉思。“那就见不到好了。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少年神情略显惊愕,确实是出乎预料的回答,“你还真是随性。”

“这不是随性,而是清醒。”他的语调突然一寒,“确认希望俱殒后,放弃苦苦煎熬的清醒。”

少年心头一颤,不再言语。

穿过这片隐匿在茂密树林间的道路,走到尽头,前方是宽阔而笔直的公路,车水马龙。

“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城市了。”少年轻轻笑起来。

“你笑起来很好看……回到城市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吗?”

“因为这是我的城市,作为这座城市的主人,我欢迎你来走进它,欣赏它,了解它……甚或是爱上它。”少年语调逐渐激昂,一反方才的沉默寡言。

他也笑了,笑容和少年极为相似。“敢情是自我宣传啊。我倒很有兴趣瞧瞧,这座城市够不够有这样的资本,有自信扣动我的心弦,让我爱上。”

“东京,日本首都,世界第三大城市,够吗?”

“……”

他突然沉默。刚刚膨胀起来的气氛瞬间从沸腾陨落到冰点。

沉默中,恍惚有滴滴答答的指针摇晃,当当作响的钟摆,一同在他们看不见的身边游走而过,飒飒飞舞的还有已经过去的漫长时光。

少年不安地歪过头去,“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刻意扭头避开少年的视线,“不是说要回城市里吗,走吧。”

川流不息的车辆高速行驶在公路上,他们逆着车流,就走在它们中间,却一路无阻,顺畅到令人不可思议。没有人去阻止,没有车去妨碍,顺着铺好的路,步步向前。

“他们的方向都和我们相反呢,城市里那么好的话,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企图逃离?”他脱口而出“逃离”这个词,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嘴唇还保持着“离”字的口型,大约也在思考,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是否合适。

少年不作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逃离’你的城市,来到这里?”语气中,有意强调着“逃离”二字。

他的目光又一次突然黯淡了,“……为什么。是啊我为什么要逃离呢。我忘记了。”

“可能是为了等那个人吧。”他喃喃。

“你的逃离就能等到他吗?恐怕是个幌子吧。”少年上扬眉梢,如同刚刚吃了火药,而刚刚如同冷水一般突兀的沉默,以及那句话所挑起的一团烈火,此刻正在体内燃烧。

他只管低着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与不紧不慢的少年拉开了些许距离。为了能够让少年听清,他加重着语气,放慢着语速,“我从没肯定自己会等到他,所以即使等不到,你也没有来嘲笑我的资本。为何离开我的城市,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无可奉告。”

“这样么。”少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我有些累了,回到城市后能先去我家休息会儿吗?”

“当然,不然我还有别的去处吗。”

夜幕侵蚀上蔚蓝的天空,华灯初上。少男少女打扮新潮而华丽,喧闹在城市的每一处,为本应寂静的夜晚带来无尽的活力,为阴沉的城市带来眩目的光。

公寓坐落在市中心,面积不大,极为整洁。洁白的瓷砖地板,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天花板。只有窗帘是海蓝色,晴天时可与窗户外边湛蓝的晴空相互映衬。

少年关上窗户,解开原本绑起的窗帘,拉平。然后随手打开了空调。

“你很热吗?”他问。

“心火热。”少年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瓶清酒。“你能喝酒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大事一般。“当然可以。不过,心火热是不能通过降低体温来冷却的。”

“来陪我喝两杯吧,你也不想看到我孤单一人独酌。”少年拧开酒瓶,斟了不缺不漫的两杯酒,一杯向他递去。“说不定你陪我喝了这酒,火就灭了。”

他接过酒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没有去动。

少年自顾自地端起酒,一口一口细咽着,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曾经我有一个朋友,他从不在人前喝很多酒,但是那一天却陪我喝了一宿;他酒量很好,喝很多酒都不会醉,但是那一天他喝了很多很多酒,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你如果真把他当作朋友的话,就应该阻止他。”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突然间打断少年的话,语气中满是严厉。“你说他是陪你,为了你才去喝。既然清楚他的底线,为什么不去阻止,而是去怂恿。”

“人未醉而心先醉的人是阻止不了的。就像你明明知道可以拒绝,却还是选择答应;你明明知道这会让自己深陷沼泽,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前行;你明明知道自己会醉,却还是转不开凝视着眼前人的目光,端起了那杯酒。”少年停顿一下,放缓了语速。“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等来那个人的希望渺茫,却还是苦苦挣扎。如果我现在说,‘放弃吧你这样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你会听吗?不会的话,那我的阻止,有用吗?”

“真是信口拈来的大道理。”他不屑地嗤笑一声,终于举起搁在茶几上的酒,一饮而尽。

“除非他自己清醒地看到这一切,否则没人能阻止。”少年这话,不知是在接着讲述那个朋友,还是故意说给他听。

他又重新恢复了沉默。

少年自己喝完了瓶里剩下的酒,起身走到窗户旁,重新绑起窗帘。“别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了,过来陪我看看东京城吧。”

他走过去,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他只扫了一眼通明而阑珊的灯火,然后微微倾过头,看着少年。

少年依旧直直望向外边,“或许,马上就要分开了。”

“分开之后,东京城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再和你见面了。”

他看着少年,少年的身影竟有些模糊。准确来说,模糊的东西,竟是自己的双眼。

“我……”

少年扭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我困了。”他略显慌乱地揉揉眼睛,揶揄搪塞,好隐藏发红的眼眶。

“本来还想多带你看些地方呢。”少年叹口气。“房间在那边。”

“我只是困了,又没说要去睡觉。”他笑起来,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那你……?”

“继续陪着你。”他侧过身,正对着窗户。“不是说让我陪你欣赏东京城吗,现在来吧。”

变化无穷的霓虹灯,灯红酒绿下纸醉金迷,莺燕交舞,觥筹交错,闪烁着的不过是别人的故事,照亮的不过是别人的未来。

——这是不属于他的东京城,从现在,到未来,甚至下世,他都只是一个过客。只是在经过的每一次,他都执拗地回过头,注视过,遥望过。终于在回望了四余个百年轮回之后,对上了少年同样投来的,明媚温暖的目光。

团团簇簇交叠的光影,如水墨一般在他眼前晕开,渐渐模糊。

“我看不清了。”他没有丝毫慌乱或不安。“看来真如你所说……要分开了。”

“我说过,在你等到那个人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要分开,我也会等着你,等到你回来,再继续陪你等。”

“那么,我在未来等你,你也会等我的,对吧。”少年的身影彻底模糊。

一片眩晕。

当那眩晕感消散尽,所有事物都清晰可见时。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是和室才有的木质房梁。一片漆黑,没有灯,只能依靠月光依稀看清脚下的路。

他坐起身,脑袋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感,几乎让他再度晕过去。

纸门被拉来,他抬头看见了一位身着和服浴衣的少年。

“醒来了吗。”

少年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面部,但仍能清楚地觉察出,少年面露嘲讽,“若是被旁人知道,堂堂皇城宿醉在我家,还睡了一整个白天,你估计就要名声扫地了。”“堂堂皇城”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你就没有一点自我反省吗,你也有过失。”他知道了这炸裂般的头痛原来是因为酒。

“不过你会在今天消失一天也是正常不过,没有人怀疑的放心。”戏谑意味越来越浓重的语气。

“今天怎么了吗?”

“睡了一觉就睡失忆了?”少年冷笑几声,“今天,天皇东幸,奠都。”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感觉头突然更猛烈的疼了,如果方才只是炸裂,那么现在就如同刀枪剑戟一同刺穿太阳穴。

恍惚中,他多么渴望刚刚梦境中身处的那个时空,才是现实。他多想看清少年,哪怕是颤抖的,哪怕是模糊的。可是此时他做不到。

他想告诉少年他知道的一切,可是他又不敢说。

“东京你知道吗,我在等一个人。”

“嗯?和我有关系吗?”

他一时语哽,“有……也许有。”

“跟我有关系的人?他在哪儿?”

“他在……不属于我的未来。”

FIN.

(最后来讲讲这个故事的全篇设定。京都在天皇奠都东京的前夜和东京一起喝酒,醉倒睡了一整个白天。在梦里见到了未来的东京,并承诺他会去等未来的东京,醒来之后他也决定履行承诺。其实梦里的京都就是未来的京都,醒来后的他作了承诺,那未来的京都也是做了承诺的京都,他一开始所说的“等那个人”指的就是东京,只不过这个梦是在他还没有做承诺之前的梦,所以在梦里的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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