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祭山河。

我寄人间雪满头。

【短篇】长梦莫如毋将寝。(CP日本两京)

(题目《长梦莫如毋将寝》,直接从字面解释是“与其做很长的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入睡。”蕴含的意思是,“既然终有一天会结束,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从仁和寺向远处延伸的那条坡道小路几乎不会被雨水打湿,两旁遮天蔽日的樱花足以充当红霞似的屏障。即使花枯之际遇上了风雨晦明,也只不过是为铺着地面上的青石多了次并不温柔的洗刷——若把这硬算作雨水刻意恶为的话,意趣也便荡然无存。

踏着木屐行走在这条路上的青年总是步调缓和,思绪跟着斜风,能飞多远便飞了多远去,甚至花苞上落下一滴饱沾了绽放期望的露珠,也成了他沉默驻足的理由,用着极其飘散的视线,心不在焉的看着一处。

那一处有晶莹透明到令人简直不敢相信其存在的水滴,毫无拒绝地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最终在体内绘成闪着光的斑斓。专心致志盯着它的人是看不到的,只有那分散各隅的视线偶然掠过它的瞬间,绚烂如霓。

“新雨初霁,樱林为幕。斜亘的小路顺着低丘陵的坡度延伸……我在梦里经常见到这个地方。”西装革履一脸正经的东京极其认真地讲出这样一句略显突兀的话。木质方形桌对面的京都明显是没有预料到,足足迟疑了有二十秒,才肯定地回答,“你所说的这条路,就在仁和寺门前。挂着水珠的几百余种樱花同时环绕在身边闪闪发光,那样的不是花,可以称得上是红粉交叠的霓虹。”

“那个梦是我所做过最长,醒来后却最模糊的梦。当它结束时,我的思想一瞬间几乎被掏空了。我什么都想不起,唯一深刻的,是苦苦祈求它不要醒来的绝望。”

东京几乎每次与京都见面都是在咖啡馆,而他几乎每次都隔几分钟就抬腕盯着他的G-shock手表,仿佛滴滴答答的指针才是同他会面的人。他每次自然也都是先走的那一个,告别时语气中尽是只有对生人才会讲的客套话,仿佛京都是他今天刚认识的人。然而眼神中,却是无可修饰的寂寥与无奈。

京都只是微笑着点头,等东京离开后,尽数将方糖丢进未喝完的咖啡中,混着甜到发腻的气息,细吞慢咽地饮尽。回到家之后,则会泡上一壶苦到发涩的浓宇治茶,以此消除残留的甜腻。

红灯。红色霓虹灯的光线折过湿漉漉、滑溜溜的柏油路,无尽扩散。尤其是黑夜中,最是耀眼。东京是再熟悉不过这样场景的,经常忙碌至深夜中才能得以短暂的余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站在城市中央。世界第三大城市的东京灯火辉煌,无论何时何地都明丽得令人实在不敢闭上眼睛,尤其是夜分,处处都是刺眼又温暖的,形如一个流着泪也不愿醒来的梦。

有一处与众不同的町街上同样亮着明媚的红色灯光,这里的灯光是透过悬在店铺招牌旁的红纸黑字的灯笼而流淌在纹路细密的石板路上,如同雷门前高高悬挂的一样,氤氲四散。这是东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地方,以后也不会再来的地方。

这个地方,只属于过去。

东京确认到自己已经不是江户,而是东京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忘记,从太田道灌开始兴建这里直到如今。这些记忆,他都能清晰的一遍遍回味。只是回味的一切,又虚伪的不堪一击,仿佛经历那些光阴的是旁人,包括那份他难以割舍又宁愿放弃的感情——他知道京都是谁,知道京都是自己的谁,也知道过去的自己与他的故事。可是当面对这个人时,所有的感情都在一瞬间麻木,一片一片地破裂瓦解,又升腾成烟雾,溶解进空气之中,摇摇晃晃地飘散向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昨天。

东京代替了江户的第二天,滂沱大雨如约而至。雨水把在夜里亮着红色灯盏的那条街冲刷的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一样。尽最大的可能,把它以最初的面貌奉还给曾经游走在此的故人。

“你什么都没有忘记,可是你又什么都记不得。”江户只身站在大雨中,没有任何遮挡。京都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刘海不住滴下的水几乎模糊了同样满含寂寥与无奈的眼睛。

“京都先生,我记得你。不仅记得你是谁,还能记得,你是我曾经最重要的人。”

“——只是现在,我有些记不清你为什么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了。对不起,也许东京和江户,并不是同一个人吧。”

少年的面庞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笑容,他面无表情。眼睛中所流溢出的光彩此时干涸的连裂纹都将要崩毁,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后的绝望。

同样被这巨大绝望团团困扰的,还有他口中那个最重要的陌生人。京都想要伸手帮对面的少年擦净睫毛上悬挂的水滴,可是他不能——没有人会去如此对待一个陌生人。

“如果你把一切忘干净就好了,就像它是一场梦。”雨声震耳欲聋。京都低着头咧了咧嘴角低声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东京是否听见。因为他的表情一直毫无波动,平淡至极。

改变总得有牺牲,对于他们来说更是如此。明治曙光的笼罩下,东京这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着;而那个少年,自此沉默了下来。

神保町站旁古濑户的二楼,窗台上清新的盆栽植物参差不齐地掩映着窗户的下方,红色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在绿色植物上留下红光。窄窄咖啡色地板混着和空气中同样的咖啡味。

“今天晚上终于有空休息了?加班狂先生。”

东京刚叉起盘子中最后一大块沾着巧克力酱的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唔嗯”了一声作为回答,随后立即面露难色地一口咽下,几乎噎到脸色煞变。

“喝点东西吧,下次请不要狼吞虎咽。”京都瞥过他一眼,继续自顾自地托着咖啡杯。

“不。这次有特殊的原因。”东京卷起衬衣袖口露出手腕,盯着手表。“……三,二,一。跟我走吧。”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京都这一边,伸出了手,“一百四十多年了,这次你还是会拒绝吗*?”

完全的不明所以。京都沉默着。他拉过东京的手,用力地扣住,力度之大几乎令东京吃痛一踉跄。

“那时候对我伸出手的是江户,不是你——曾经亲口否认这些的,是你自己。”

东京蹲下身子凑近京都面前,尝试用腾出的左手触摸京都细碎的发丝。当他抬起手时,却犹豫地停在了半路,只剩食指戒指上的祖母绿还在闪闪发光。“那只是你的梦。现在,由你决定它要不要醒来。”随后便重新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京都向外走去。

汽车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车水马龙,灯火通明之中。东京紧紧握着方向盘,恨不得将它攥断的架势。他的目光向着正前方,仿佛能够越过很远很远。车上唯一一张摇滚唱片以最大音量喧嚣着,音质极佳,每一句歌词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Look how far we've made it.The pain I can't escape it.」 **

“你看,现在的东京城,能够让你满意吗?”东京刻意放慢语速,将每个字都咬的极重,勉强与震的脚底都在颤的摇滚乐音量相抗衡。

副驾驶座上的京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安全带,朝左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令某人满意才去成长的,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一脚刹车。

两个人猛地前倾,险些撞上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东京低着头,沉默了三十秒,接着把汽车重新发动。

“行,那我再问你,在我不记得的事情中,有什么重要的部分是关于你所说的仁和寺前那条路的吗?”

“没有。不过你生前很喜欢夜色中的红纸灯笼。”

一脚刹车。这次东京歪过头去,以一种写满了扭曲的神情看着京都,刚才那句话中某个词语听起来尤其扎耳。

“你最喜欢那条街巷也是因此。那样的红光与霓虹极其相像。”京都假装没看见,继续自顾自地讲着话。

三十秒的沉默,重新发动。

“你恨我吗?不论是建立与你针锋相对的幕府政权,还是抢走你首都位置这件事,一般人的话肯定会恨我的。”

“岂止是恨,我简直想杀了你。”

一脚刹车。

东京的表情比起上次更加复杂而扭曲。

“——如果你继续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的话。”

“……下次请把话一口气讲完。”东京无奈地回答,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我不恨你,很开心对吗?”京都斜过身子,单手撑着下巴,一副想笑的样子盯着东京,

“……”

三十秒沉默。重新发动。

“那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还在把我和江户当做两个人看待吗?”

“是。而且不止现在,我眼里的你们永远都会是两个人。”

一脚刹车。东京彻底坐不住了,直接拔下安全带,粗暴地扑上去用双手钳制上京都的脸庞,以此换得被动的四目相对。

“你该醒醒了。”

京都抬起左手,从手背扣上东京因冷汗而湿黏的手指,不瘟不火,“这场梦里有你,我为什么要醒来。”

东京城夜晚寒冷至极,东京城夜晚明胜白昼,东京城灯火刺眼又温暖——形如一个流着泪也不愿醒来的梦。

“以前我常常想,如果你还是江户就好了——可是你明明就是他,你们是同一个人,你们有着完全一样的相貌,声音,甚至是记忆。只是你在面对我时,为什么又陌生到我丝毫不认识呢?现在,我不再想‘如果你还是江户’,而是在想,如果我们还能像四百年前那样,重新相逢一遍,该多好。”

「このままじゃまだ終わらせる事は出来ないでしょ。」

「何度くたばりそうでも朽ち果てようとも 終わりはないさ。」

「It finally begins.」

随着吉他最后一声余音消散,一曲已终,震耳欲聋转瞬间平息。汽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

“东京……”

“……”

“……你在哭吗。”

FIN.

*:东京这句话里,与“这一次”所对应的“上一次”代指的具体事件见《冷刃》中。

**:此句及下文里「」中的均为ONE OK ROCK《The Beginning》歌词。文中节选部分的歌词翻译见下(网易云音乐译版):

Look how far we''ve made it.
看,我们已经走了多远了

The pain I can''t escape it.
我无法逃避的痛苦

このままじゃまだ終わらせる事は出来ないでしょ
这样的我根本就不可能让一切終止的对吗?

何度くたばりそうでも朽ち果てようとも 終わりはないさ
不管我用尽全力或者赌上性命 他都不会结束的

It finally begins.
它终于开始了。

关于这篇文章的设定,东京与江户是同一个人,并非江户死去后由东京代替。东京与江户唯一不同的是,东京有着江户的全部记忆,却没有江户的感情。类似“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却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这么做;知道这个人和自己的关系,却不记得这个人为什么会和自己成为这种关系”。这种感情归零是暂时的,一些小事就能轻易重新激发。在东京和京都相处的一百四十多年里,东京对京都的感情早就恢复到和江户差不多了,甚至更深。只是他从没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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